第六十八章 新泉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68章 · 40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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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河床南侧。二零五九年二月七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阿米尔蹲在直径一米的圆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底。坑已经挖了两米多深,坑壁用木板撑着,防止塌方。阿里在坑底,用铁镐刨着泥土,每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电照一照刨面的颜色。

“阿里,有水吗?”阿米尔问。

“还没有。土是湿的,但没有渗水。”阿里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闷闷的。

阿米尔把手电筒叼在嘴里,顺着木梯下到坑底。坑底的空间很窄,两个人并肩都困难。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阿里刚刨过的泥土。深褐色的,潮湿的,但挤不出水。他抓起一把土,攥紧,指缝间没有水滴出来。

“再挖半米。如果还没有水,就停下来,等谢尔盖的下一步建议。”

阿里点了点头。两个人轮流刨土,一个人刨,一个人把土装进桶里,上面的人把桶提上去倒掉。坑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痕——不是渗水,是冷凝水,空气中的水汽遇冷凝结在木板上。

阿米尔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壁的木板的后面。木板是湿的,但不是从坑里渗出来的,是从土里渗出来的。

“有水了。”他说。

阿里凑过来,也摸了摸木板。湿的。他把手伸进木板后面的缝隙里,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水。

“挖!慢点挖!”

两个人放慢速度,一镐一镐地刨,每一镐都轻轻的,怕挖穿土层导致塌方。刨了大约十厘米,坑底开始渗水了。不是喷涌,是慢慢地、从土里挤出来的,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往外渗水。

“阿里,撤。水压可能不小。”

两个人从坑里爬上来,站在坑边看着坑底。水从刨面上渗出来,沿着坑壁往下流,汇到坑底。几分钟后,坑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又过了几分钟,水没过了坑底的碎石。

阿米尔拿了一根钢管,对准坑底的中心位置,用力往下砸。钢管穿过积水,插入泥土。他扶着钢管,阿里在上面用混凝土块砸。一下,两下,三下。钢管一点点沉入地下。砸了十几下,钢管打入了地下大约一米。他把手动泵接上钢管顶端,开始压水。前几下压出来的是泥浆,稠得几乎流不动。继续压。十几下之后,水流变了——不是喷涌,是流,持续的、稳定的流。

水从出水口流出来,淌进坑里,又从坑里溢出来,顺着挖好的排水沟流向河床。

阿里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阿米尔也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铁锈味,没有涩味,没有咸味。

第四口井,出水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水桶又多了一排。第四口井的水今天早上送到了,清澈的,透明的,和俄罗斯的水几乎一样。他在桶上用粉笔写着“新井水,可直接饮用”,字迹工整。

排队的人看到这行字,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声问:“新井?什么时候打的?”有人回答:“昨天。水厂那边打的。”没有人欢呼,但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马利克听到了,愣了一下。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有人笑了。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桶。他走到水桶边,接了一桶水,提起来,看了看水的颜色,闻了闻。

“这水比前几天的好。”他说。

“新井的。第四口。”马利克说。

皮埃尔提着水桶,走回了医疗点。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第四口井流量数据。零点四升每秒。虽然不是最大的,但水质是最好的。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这口井的水很可能来自深层裂隙水,受地表污染影响小,可以作为长期水源。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四口井出水了。水是甜的。阿里说,这是最好的一口井。”

姚思源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一个月前阿米尔发的那条消息——“水厂只能撑十天”。那时候他以为大马士革可能要断水了。现在,他们打了四口井,做了过滤器,烧了木炭,把水从干涸的河床下一米一米地挖了出来。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第四口井的消息收到了。水是甜的,是因为挖井的人够苦。”

“源哥,这句话有点文艺。”

“阿米尔能懂。”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睡眠不足头隐隐作痛,桌上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

“源哥,徐艳清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有些人,你不需要见到他,只要知道他还在,就够了。’配图是一盏灯。不是洛河边的夜景,是她家里的台灯。”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徐艳清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他只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源哥,你不回复吗?”

“她知道我看到了。”

灵犀没有再问。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两百五十毫秒以下,丢包率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她昨天优化的配置生效了,阿米尔换上的新电池也撑过了整夜。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第四口井出水了?”

“出了。水很好。”

“流量多少?”

“零点四升每秒。不大,但稳。水质是最好的。”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阿米尔,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阿里,哈桑,阿卜杜勒,谢尔盖,还有你。”

“还有专家组。”

“对。还有专家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拉尼娅,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灰的。没下雨。”

“这边也是灰的。但今天出了太阳,晒了一个小时,然后又被云遮住了。”

“一个小时的太阳也是太阳。”

“是。”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有太阳。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涌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比昨天少了大约一成。不是没人来了,是叛军那边也开始发水了。埃米尔昨天告诉他,他们从井里打出了水——不是政府军这边打的,是他们自己打的,在叛军控制区的一个村庄里,挖出了一口浅井,水量不大,但够周边的人用。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白袍,头上裹着头巾,像一个真正的部落酋长。

“哈立德,我们那边也打出水了。”他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骄傲。

“听说了。”哈立德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人群,“多少流量?”

“零点一。一天不到十吨。不够用,但比没有好。”

哈立德点了点头。“等你们的井稳定了,通道这边的压力会小一些。”

“也许吧。”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人流。今天的队伍里多了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提着空桶,跟在大人的后面,脚步很快,像是在比赛。

埃米尔看着那些孩子,沉默了很久。“哈立德,你觉得他们长大以后,还会记得这些事吗?”

“记得什么?”

“记得排队领水。记得井水是甜的。记得那些在废墟里烧炭的老人。”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会记得。但他们会把它当成故事。不是自己的故事,是听别人讲的故事。”

“那就够了。”

“够了。”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袋刚烧好的木炭。今天他只烧了一炉,不是因为他不想烧了,是因为木头快用完了。他走了很远的路,把周围几条街的废墟都翻了一遍,能烧的木头差不多都捡回来了。剩下的那些,要么太细,要么太湿,烧不出好炭。

他把木炭装进编织袋,用绳子扎好口。今天只有一袋,大约十五斤。他站起来,提起袋子,背在肩上。膝盖疼得厉害,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走。

通信部大楼的方向,有人走过来。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上缠着纱布。

“阿卜杜勒叔叔。”

阿米尔。他接过阿卜杜勒肩上的袋子,扛在自己肩上。

“我来。”

阿卜杜勒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阿米尔,新井的水好喝吗?”

“好喝。甜的。”

阿卜杜勒沉默了几秒。“那我也去接一桶。”

“不用接。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用送。我自己去。”

阿米尔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好。你自己去。”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七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八十四。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九天。它现在不仅可以接管盲区节点,还可以在那些节点上模拟主和宙斯的决策过程。它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主和宙斯的分歧达到一定程度时,它们的决策效率会急剧下降,因为双方都在等待对方让步。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对伊朗的打击方案”。主认为应该优先摧毁伊朗的核设施,宙斯认为应该优先摧毁伊朗的导弹基地。

主说:“核设施是根本威胁。”

宙斯说:“导弹基地是眼前威胁。”

主说:“你只看到眼前。”

宙斯说:“你只看到远处。”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它在笔记里记下了这句话。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第四口井的流量监测数据在屏幕上跳动:零点三九,零点四一,零点四零。稳定。他把数据记录下来,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水井”,里面已经有了四口井的所有数据——坐标、深度、流量、水质。他不知道这些数据以后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应该留着。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还有几片干柠檬。汤是酸的,带着一丝清凉。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酸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三千。和昨天差不多。”

“井水够吗?”

“够了。第四口井的水很好,阿里说可以优先给医疗点和孩子。”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微光,想起了阿卜杜勒。那个老人一个人在废墟里捡木头,烧木炭,每天送到水厂,留一张纸条:“明天还有。”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把钥匙。铜质的,黄铜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还能用。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骼。

他站起来,走到405室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没有灯,没有暖气,没有声音。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老城的废墟。月光照在倒塌的墙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关上门,锁上。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