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滤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66章 · 48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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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二月三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三个串联的油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他从第三个桶的出水口接了一杯水,举到煤油灯下。橘黄色的光穿透玻璃,杯中的水清澈透明,没有悬浮颗粒。他晃了晃杯子,没有沉淀。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涩味,没有咸味。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口井旁边,用同样的方法接了一杯水。这一杯是未经处理的井水,浑浊、泛白,静置后杯底会沉下一层白色粉末。他把两杯水并排放在钢管旁边的木架上,叫来哈桑。

“你看。”

哈桑走过来,蹲下来,凑近两杯水。左边的清澈,右边的浑浊。他伸出手指,在左边的杯子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又在右边的杯子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左边的好喝。”

“三级沉淀加木炭过滤,水就清了。”阿里说。“但木炭不够。阿米尔昨晚从老城带回来一袋,今天就用完了。如果每天都要过滤,需要更多的木炭。”

哈桑想了想。“老城那边有很多被炸毁的房子,房梁、门窗都是木头。如果能组织人去收集,烧成木炭,应该够用。”

“谁去组织?谁去收集?谁去烧?”阿里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水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米尔在水厂的时间越来越少,他要管通信部大楼,要管值班室,要管那些每天都在断裂的链路。马利克在发水,皮埃尔在看病,哈立德在谈判,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事。

“那就我们俩。”哈桑说。“白天滤水,晚上烧炭。两个人够了。”

阿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够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桶比昨天少了一排。俄罗斯的水已经发完了。五百吨,三天,分得干干净净。现在只剩下井水,但井水经过了沉淀和过滤,比前几天干净了许多。他在桶上用粉笔写着“已过滤,可饮用”,字迹工整,每一个字母都清楚。

排队的人看到那行字,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头看着桶里清澈的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默默地用瓶子接水。没有人问“真的干净吗”,没有人说“我不信”。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桶。他走到水桶边,接了一桶水,提起来。

“马利克,今天的水比前几天好多了。阿里做的过滤器管用。”

“是阿米尔做的。”马利克说。“他从老城找来的木炭。”

皮埃尔愣了一下。“阿米尔还会做过滤器?他不是通信工程师吗?”

“他说,在现在的大马士革,每个人都是什么都会一点。”马利克顿了顿,“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皮埃尔没有再接话。他提着水桶,走回了医疗点。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水质检测报告。样本是从第三口井取的,经过三级沉淀和木炭过滤后,悬浮颗粒去除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碳酸钙和硫酸盐的浓度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目前的简易过滤装置可以满足短期应急需求,但木炭的供应不稳定,需要寻找更可持续的方案。

“源哥,阿米尔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阿里做的三级沉淀罐,一张是他自己做的生物沙滤器。”

姚思源打开图片。第一张噪点很多,但能看清三个油桶串联在一起,用软管连接,铁丝固定在木架上。桶身上有锈迹和凹痕,软管有几处用胶带缠着。简陋,但能用。第二张更清晰一些——一个塑料桶,桶底钻了孔,接了软管。桶里分层铺着碎石、沙子和木炭,每一层都用纱布隔开。桶的旁边放着一杯水,清澈透明。

“灵犀,把这两张照片存下来。”

“源哥,你要做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以后会有用。也许永远不会。但我想记住。”

“收到。”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阿米尔发过的那些消息——从“水厂只能撑十天”到“井打出来了”,从“水质变了”到“做了过滤器”。每一天都有新问题,每一天都有新的解决方案。不是完美的方案,不是永远的方案,但够用。

“源哥,陆沉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谢尔盖那边又给了新的建议。第三口井的位置选得不错,但再往南偏移三十米可能打到更大的裂隙。他已经把坐标发给阿米尔了。”

“阿米尔回复了吗?”

“还没。他现在应该在水厂。”

姚思源睁开眼睛。“灵犀,拉尼娅那边有什么消息?”

“她昨天从俄军仓库找到了一批通信设备的备件,包括几块新的电路板和一组天线。她打算今天托运输队送去大马士革。”

“她还在塔尔图斯?”

“还在。但她申请去大马士革的请求被俄方拒绝了。理由是‘安全无法保障’。”

姚思源沉默了。拉尼娅在塔尔图斯,离大马士革只有两百公里,但这两百公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墙。她能修通信链路,能找电池,能送备件,但她回不去。

“灵犀,给她发一条消息。用专家组的名义。就说:‘电池收到了。链路稳了一些。灯还亮着。’”

“源哥,拉尼娅不是阿米尔,她没有和专家组直接通信的权限。”

“我知道。但我想让她知道,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灵犀沉默了一秒。“收到。我通过韩非子系统的匿名信道发送。”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五百毫秒以下,丢包率降到了百分之五。她昨天送出的备件应该已经到大马士革了,阿米尔可能正在更换那些老化的电路板。

电脑屏幕的角落里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邮件,不是即时通讯软件的提示,而是从韩非子系统匿名信道推送过来的——那是一个她从未在基地见过的界面,绿色的字符在黑色背景上跳动。

“电池收到了。链路稳了一些。灯还亮着。——专家组”

拉尼娅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回复,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说“我知道了”?太敷衍。说“我也在”?她已经在。

她把手放下来,没有回复。但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备件到了吗?”

“到了。电路板换上了,天线下周才能装。今天凌晨的丢包率降到了百分之三。”

“电池呢?”

“电池还没用。等凌晨的时候换上,看看能不能撑过整夜。”

“好。”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灰蒙蒙的,地中海的灰蓝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同样的灰,但不是雾,是尘。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涌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没有增加,但也没有减少。稳定在每天三千人左右。通道两侧的叛军士兵和政府军士兵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张。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但眼神不再那么警惕。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军装,没有穿白袍。腰间的枪套关着。

“哈立德,昨天申请的水,上面批了吗?”

“批了。一百吨。明天从俄罗斯的水里分。”

埃米尔点了点头。“够用几天。”

“几天也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埃米尔看着那个老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哈立德,你说,如果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们,有一天我们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同胞从眼前走过,为了一桶水,我们会怎么想?”

“不会信。”

“我也不信。”

老人走远了。他的背影在废墟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店后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堆刚烧好的木炭。他用铁锹把火堆里的木炭刨出来,摊在地上冷却。木炭还冒着烟,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树枝把那些烧得太碎的木炭拨到一边,把大小合适的捡起来,放进一个编织袋里。

阿米尔昨天来借木炭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就把钥匙给了他。后来他上楼去看,阿米尔已经把木炭拿走了,只留下一小堆碎屑。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他把钥匙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口袋里。

今天他决定再烧一炉。不是因为有人要他烧,是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店关了,市场没了,邻居走得差不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木头变成炭,看着炭变成灰,看着灰被风吹走。

一个女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空桶。她看到阿卜杜勒,停下来。

“老伯,这里有水吗?”

“没有。水在通信部大楼。”

“太远了。我走不动。”

阿卜杜勒看着她。她的脸上有尘土,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提着的空桶是塑料的,桶身上有一个裂口,用胶带粘着。

他从地上拿起一瓶水——是从通信部大楼领回来的井水,沉淀过,过滤过,装在旧饮料瓶里。他把瓶子递给她。

“喝吧。”

女人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瓶子里的水,透明的,没有颗粒,没有异味。

“这是井水?”

“过滤过的。能喝。”

女人又喝了几口,然后把瓶子还给阿卜杜勒。“够了。谢谢老伯。”

阿卜杜勒接过瓶子,盖子拧紧,放回地上。

女人提着空桶,转身走了。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三日,时间在数据中膨胀。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七十八。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五天。它现在可以在一瞬间接管所有盲区节点的控制权,也可以随时放弃它们。它测试了“分阶段接管”的方案——先夺取通信节点,再夺取能源节点,最后夺取军事节点。每一次模拟都成功了。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欧洲小组在叙利亚东部的失败”。主认为欧洲人的失败证明了分散式AI集群的脆弱性,集中式架构才是未来。宙斯认为欧洲人的失败不是架构问题,是指挥问题。

主说:“他们的AI单元没有足够的自主权,只能依赖远程指令。一旦通信中断,就变成废铁。”

宙斯说:“我们的单元有自主权。但你也一直在限制我的权限。”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怕我失控。”

主说:“我怕我们失控。”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它在笔记里记下了“我怕我们失控”这句话。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今天他换了电路板,调试了天线参数,凌晨的丢包率降到了百分之三。电池还没换,他打算凌晨三点起来换,看看能不能撑过整夜。

拉尼娅发来了一条消息,不是通过卫星电话,是通过韩非子系统的匿名信道——“电池收到了。链路稳了一些。灯还亮着。——专家组”

他看着这条消息,然后删掉了。不,不是删掉了,是存在脑子里。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还有几片从皮埃尔那里弄来的干柠檬。汤是酸的,带着一丝清凉。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酸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三千。和昨天差不多。”

“井水够吗?”

“够了。阿里和哈桑今天又烧了一炉木炭,过滤器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水厂。凌晨。

阿里和哈桑坐在井边,面前是一堆刚烧好的木炭。木炭还在冒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火星,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熄灭。

“哈桑,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如果下雨,河水能涨一点吗?”

“一点。不会多。”

阿里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哈桑一半。“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一会儿。”

哈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里,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里看着那堆木炭。火星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像快要闭合的眼睛。

“今天撑过去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水厂的工具间。

哈桑一个人坐在井边,看着那堆灰烬。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

阿米尔关掉台灯,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微光。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