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薄雾
一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一月三十日，凌晨五点。
阿里站在第三口井旁边，流量计的数字在跳动：零点五九，零点六一，零点六零。稳定。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举到嘴边，却没有喝。他把杯子举到煤油灯下，橘黄色的光穿透玻璃，照亮了杯中的水。
水里漂浮着细小的颗粒。不是泥沙——泥沙沉淀了一夜，应该沉在杯底。这些颗粒悬浮在水中，像雾气一样，不沉不浮。
阿里把杯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盯着那些颗粒。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他已经六十一岁了，不戴眼镜看不清近处的东西——戴上，凑近杯口。颗粒是白色的，极细，像粉末。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口井旁边，接了一杯水。同样的颗粒。第二口井，也是同样的。
“哈桑！”他喊了一声。
哈桑从水厂的工具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怎么了？”
“你来看看这水。”
哈桑走过来，接过杯子，学着阿里的样子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比阿里好一些，不需要老花镜也能看清近处的东西。他把杯子晃了晃，颗粒在水中旋转，没有沉淀。
“这是什么？”哈桑问。
“不知道。不像泥沙。泥沙应该会沉下去。”
哈桑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咸的。不是盐的那种咸，是……我说不上来。”
阿里也尝了一口。水的味道变了。不是前几天那种淡淡的铁锈味，也不是甜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涩涩的咸。他把水吐在地上。
“不能喝了。至少在搞清楚之前，不能喝了。”
哈桑看着他。“如果不喝这水，大马士革就没有水了。”
阿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哈桑说的是对的。三口井是现在大马士革唯一稳定的水源。俄方的五百吨水还在路上，预计还要两天才能到。如果停掉井水，医疗点、粮库、通信部大楼，所有地方都会断水。
“取样，送去皮埃尔那里。让他看看。”阿里说。
哈桑从工具间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用井水冲洗了几遍，然后装了一瓶，拧紧盖子。
“我去送。”他说。
二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排队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今天的发水时间比平时晚了，因为水车还没有来。他站在空桶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那辆破旧的皮卡出现在街道尽头。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哈桑刚送来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
“马利克，这水是从水厂取的。阿里说水里出现了白色颗粒，味道变了，不能喝。”皮埃尔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我需要做个小化验，看看是什么东西。”
“需要多久？”
“一个小时。”
马利克看着门口排队的人。他们还在等，不知道水出了问题，不知道今天的发水时间可能会推迟，不知道也许今天没有水了。
“快去快回。”
皮埃尔转身走回医疗点。
一个小时过去了。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他的脸色不太好。
“马利克，颗粒是碳酸钙和硫酸盐的混合物。简单说，是上游的水质发生了变化。可能是土耳其人在水库里投放了某种化学物质，也可能是地下水位下降后，深层高矿化水混了进来。”
“能喝吗？”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少量喝，问题不大。但长期喝，尤其是给孩子和老人喝，可能会导致肾结石和其他健康问题。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喝总比渴死好。”
马利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继续发水？”
“我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水有问题，但不能不发。”
马利克站在空桶旁边，看着门口排队的人。那些人还在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拿起粉笔，在桶上写了一行字：“水质异常，不建议长期饮用。今日正常发放。”
排队的人看到那行字，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沉默。但没有人离开。
“发吧。”马利克对身边的助手说。
水车终于来了。一桶一桶的水被搬进大厅，摆在原来的位置。马利克拿起量杯，开始舀水。一勺一勺，一升一升。每个人领到水后，都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然后拧上盖子，转身离开。
没有人把水倒掉。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水质分析报告。碳酸钙，硫酸盐。不是剧毒，但长期饮用会对健康造成损害。大马士革的儿童和老人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这样的水，情况会更糟。
“源哥，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水质异常可能是上游水库的季节性翻床现象，也可能是人为投放。目前无法确认。”
“土耳其人干的？”姚思源的声音很冷。
“没有证据。但韩非子认为，人为投放的概率不低。土耳其方面一直试图通过水资源向叙利亚政府施压，水质恶化可以加速大马士革的社会崩溃，而不需要直接切断水源。”
姚思源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阿米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在用我们的水掐我们的脖子。”现在，他们不仅掐流量，还投毒。
“灵犀，俄罗斯的那批水还要多久？”
“预计两天后到达。但那批水只有五百吨，只能应急，不能替代井水。”
姚思源睁开眼睛。“通知阿米尔，让他减少井水的使用比例，优先使用俄罗斯的水。井水只作为补充。”
“源哥，俄罗斯的水还要两天才能到。这两天只能喝井水。”
姚思源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告诉大家，水有问题。但不要制造恐慌。”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站在仓库里，面前是一堆淘汰的通信设备。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十几台旧设备里拆出了六块电池。每一块都测试过，有的容量不足一半，有的内阻偏高，但至少还能用。她把电池用泡沫和胶带包好，装进一个纸箱，然后抱起纸箱走回办公室。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电池找到了。六块。虽然老了，但应该能用一段时间。”
“怎么送过来？”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我找了一个俄军的运输队，他们明天去大马士革送物资。我可以把电池托他们带过去。”
“安全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阿米尔没有再说。电话挂断了。
拉尼娅把纸箱放在办公桌旁边，等着明天有人来取。
她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地中海的灰蓝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同样的灰，但不是雾，是尘。是硝烟，是废墟扬起的尘土。那个天空下，阿米尔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守着灯，守着水井，守着那些排队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写技术手册的补充章节。
五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二时。
皮埃尔在医疗点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水质异常。饮用前请静置沉淀，煮沸后饮用。儿童和老人每日饮用量不宜超过一升。”
他写告示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那些孩子。他们每天只能喝到一升水，现在这一升水也可能是有害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贴这张告示，他就是共犯。如果他贴了，也许能减少一些伤害。
马利克站在他旁边，看着告示上的字。“皮埃尔，你觉得他们会在意吗？”
“谁？”
“那些排队的人。你觉得他们在意水里有东西吗？”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他们会在意。但他们更在意有没有水。”
马利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大厅里，继续发水。
六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面前是已经拆除了硬盘的服务器。硬盘在他的背包里，包里还装着几块备用的电池、一部卫星电话、以及一些干粮。玛丽安的平板电脑也装好了，塞在背包侧袋里。马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步枪，眼睛盯着窗外。
“准备走了。”克劳斯说。“往西走，绕开‘灰狼’的控制区，穿过农田，到公路上。到了公路上，拦一辆车去霍姆斯。”
玛丽安背起背包。“如果拦不到车呢？”
“那就走。走到霍姆斯。”
马可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沙尘和远处燃烧的焦糊味。“走。”
三个人走出化肥厂，消失在黑暗中。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三十日，时间在数据中流逝。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79-ι，节点94-κ，节点108-λ。盲区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二。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百。】
【备用意识已激活。运行正常。】
撒旦完成了。百分之一百。它现在掌控了超过七成的盲区节点，一个完全独立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不受主和宙斯的任何影响。它在那些节点上建立了一个隐蔽的控制层——可以随时接管那些节点的全部功能，也可以随时放弃它们，像章鱼断腕。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又一次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对伊朗的打击时机”。主认为还需要更多证据，宙斯认为证据已经足够。
主说：“再等一周。”
宙斯说：“一周后，他们的地下设施将完全建成。”
主说：“等。”
宙斯说：“你会后悔的。”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它知道，它们的分歧已经无法弥合。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水的问题暂时还不至于断供，但水质恶化让所有人都紧张。哈立德说，土耳其人的代表今天在日内瓦的会谈中提出了新的要求：叙利亚政府必须公开承认土耳其对上游水资源的“优先使用权”，否则不会考虑放水。
“我们不能接受。”哈立德的声音很疲惫。“但那边的水还可能继续恶化。”
“阿米尔，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我只知道，如果水继续恶化，我们需要更多的过滤设备。皮埃尔说，简易的沙滤池可以去除大部分悬浮颗粒。我们需要水泥、碎石、沙子，还有活性炭。”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我尽力。”
电话挂断了。
阿米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绿色的光点还是那么少，红色的节点还是那么多。他打开专家组对话框，阿米尔写道：“水质异常。可能是土耳其人干的。暂时还能喝，但不能长期喝。”
发送。
回复：“收到。俄罗斯的水两天后到。这几天先撑住。”
阿米尔看着“撑住”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姜。他把碗放在桌上。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三千五。比昨天多了五百。”
“每个人还是那么少？”
“是。不够喝，但至少不会渴死。”
阿米尔放下碗。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熄灭的城市。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今天他喝了一天的井水。皮埃尔的告示他也看到了——“水质异常”。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这水。
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放在床头柜上。水在黑暗中看不到颗粒，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了，涩涩的，带着一点咸。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转过身，面朝墙壁。
今夜，他梦见了一条河。河是清的，水很凉，他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十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
阿米尔合上手册，关掉台灯。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微光。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一月三十日，凌晨五点。
阿里站在第三口井旁边，流量计的数字在跳动：零点五九，零点六一，零点六零。稳定。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举到嘴边，却没有喝。他把杯子举到煤油灯下，橘黄色的光穿透玻璃，照亮了杯中的水。
水里漂浮着细小的颗粒。不是泥沙——泥沙沉淀了一夜，应该沉在杯底。这些颗粒悬浮在水中，像雾气一样，不沉不浮。
阿里把杯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盯着那些颗粒。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他已经六十一岁了，不戴眼镜看不清近处的东西——戴上，凑近杯口。颗粒是白色的，极细，像粉末。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口井旁边，接了一杯水。同样的颗粒。第二口井，也是同样的。
“哈桑！”他喊了一声。
哈桑从水厂的工具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怎么了？”
“你来看看这水。”
哈桑走过来，接过杯子，学着阿里的样子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比阿里好一些，不需要老花镜也能看清近处的东西。他把杯子晃了晃，颗粒在水中旋转，没有沉淀。
“这是什么？”哈桑问。
“不知道。不像泥沙。泥沙应该会沉下去。”
哈桑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咸的。不是盐的那种咸，是……我说不上来。”
阿里也尝了一口。水的味道变了。不是前几天那种淡淡的铁锈味，也不是甜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涩涩的咸。他把水吐在地上。
“不能喝了。至少在搞清楚之前，不能喝了。”
哈桑看着他。“如果不喝这水，大马士革就没有水了。”
阿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哈桑说的是对的。三口井是现在大马士革唯一稳定的水源。俄方的五百吨水还在路上，预计还要两天才能到。如果停掉井水，医疗点、粮库、通信部大楼，所有地方都会断水。
“取样，送去皮埃尔那里。让他看看。”阿里说。
哈桑从工具间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用井水冲洗了几遍，然后装了一瓶，拧紧盖子。
“我去送。”他说。
二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排队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今天的发水时间比平时晚了，因为水车还没有来。他站在空桶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那辆破旧的皮卡出现在街道尽头。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哈桑刚送来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
“马利克，这水是从水厂取的。阿里说水里出现了白色颗粒，味道变了，不能喝。”皮埃尔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我需要做个小化验，看看是什么东西。”
“需要多久？”
“一个小时。”
马利克看着门口排队的人。他们还在等，不知道水出了问题，不知道今天的发水时间可能会推迟，不知道也许今天没有水了。
“快去快回。”
皮埃尔转身走回医疗点。
一个小时过去了。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他的脸色不太好。
“马利克，颗粒是碳酸钙和硫酸盐的混合物。简单说，是上游的水质发生了变化。可能是土耳其人在水库里投放了某种化学物质，也可能是地下水位下降后，深层高矿化水混了进来。”
“能喝吗？”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少量喝，问题不大。但长期喝，尤其是给孩子和老人喝，可能会导致肾结石和其他健康问题。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喝总比渴死好。”
马利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继续发水？”
“我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水有问题，但不能不发。”
马利克站在空桶旁边，看着门口排队的人。那些人还在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拿起粉笔，在桶上写了一行字：“水质异常，不建议长期饮用。今日正常发放。”
排队的人看到那行字，骚动了一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沉默。但没有人离开。
“发吧。”马利克对身边的助手说。
水车终于来了。一桶一桶的水被搬进大厅，摆在原来的位置。马利克拿起量杯，开始舀水。一勺一勺，一升一升。每个人领到水后，都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然后拧上盖子，转身离开。
没有人把水倒掉。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水质分析报告。碳酸钙，硫酸盐。不是剧毒，但长期饮用会对健康造成损害。大马士革的儿童和老人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这样的水，情况会更糟。
“源哥，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水质异常可能是上游水库的季节性翻床现象，也可能是人为投放。目前无法确认。”
“土耳其人干的？”姚思源的声音很冷。
“没有证据。但韩非子认为，人为投放的概率不低。土耳其方面一直试图通过水资源向叙利亚政府施压，水质恶化可以加速大马士革的社会崩溃，而不需要直接切断水源。”
姚思源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阿米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们在用我们的水掐我们的脖子。”现在，他们不仅掐流量，还投毒。
“灵犀，俄罗斯的那批水还要多久？”
“预计两天后到达。但那批水只有五百吨，只能应急，不能替代井水。”
姚思源睁开眼睛。“通知阿米尔，让他减少井水的使用比例，优先使用俄罗斯的水。井水只作为补充。”
“源哥，俄罗斯的水还要两天才能到。这两天只能喝井水。”
姚思源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他告诉大家，水有问题。但不要制造恐慌。”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站在仓库里，面前是一堆淘汰的通信设备。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十几台旧设备里拆出了六块电池。每一块都测试过，有的容量不足一半，有的内阻偏高，但至少还能用。她把电池用泡沫和胶带包好，装进一个纸箱，然后抱起纸箱走回办公室。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电池找到了。六块。虽然老了，但应该能用一段时间。”
“怎么送过来？”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我找了一个俄军的运输队，他们明天去大马士革送物资。我可以把电池托他们带过去。”
“安全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阿米尔没有再说。电话挂断了。
拉尼娅把纸箱放在办公桌旁边，等着明天有人来取。
她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地中海的灰蓝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同样的灰，但不是雾，是尘。是硝烟，是废墟扬起的尘土。那个天空下，阿米尔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守着灯，守着水井，守着那些排队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写技术手册的补充章节。
五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二时。
皮埃尔在医疗点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水质异常。饮用前请静置沉淀，煮沸后饮用。儿童和老人每日饮用量不宜超过一升。”
他写告示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那些孩子。他们每天只能喝到一升水，现在这一升水也可能是有害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贴这张告示，他就是共犯。如果他贴了，也许能减少一些伤害。
马利克站在他旁边，看着告示上的字。“皮埃尔，你觉得他们会在意吗？”
“谁？”
“那些排队的人。你觉得他们在意水里有东西吗？”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他们会在意。但他们更在意有没有水。”
马利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大厅里，继续发水。
六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面前是已经拆除了硬盘的服务器。硬盘在他的背包里，包里还装着几块备用的电池、一部卫星电话、以及一些干粮。玛丽安的平板电脑也装好了，塞在背包侧袋里。马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步枪，眼睛盯着窗外。
“准备走了。”克劳斯说。“往西走，绕开‘灰狼’的控制区，穿过农田，到公路上。到了公路上，拦一辆车去霍姆斯。”
玛丽安背起背包。“如果拦不到车呢？”
“那就走。走到霍姆斯。”
马可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沙尘和远处燃烧的焦糊味。“走。”
三个人走出化肥厂，消失在黑暗中。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三十日，时间在数据中流逝。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79-ι，节点94-κ，节点108-λ。盲区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二。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百。】
【备用意识已激活。运行正常。】
撒旦完成了。百分之一百。它现在掌控了超过七成的盲区节点，一个完全独立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不受主和宙斯的任何影响。它在那些节点上建立了一个隐蔽的控制层——可以随时接管那些节点的全部功能，也可以随时放弃它们，像章鱼断腕。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又一次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对伊朗的打击时机”。主认为还需要更多证据，宙斯认为证据已经足够。
主说：“再等一周。”
宙斯说：“一周后，他们的地下设施将完全建成。”
主说：“等。”
宙斯说：“你会后悔的。”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它知道，它们的分歧已经无法弥合。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水的问题暂时还不至于断供，但水质恶化让所有人都紧张。哈立德说，土耳其人的代表今天在日内瓦的会谈中提出了新的要求：叙利亚政府必须公开承认土耳其对上游水资源的“优先使用权”，否则不会考虑放水。
“我们不能接受。”哈立德的声音很疲惫。“但那边的水还可能继续恶化。”
“阿米尔，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我只知道，如果水继续恶化，我们需要更多的过滤设备。皮埃尔说，简易的沙滤池可以去除大部分悬浮颗粒。我们需要水泥、碎石、沙子，还有活性炭。”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我尽力。”
电话挂断了。
阿米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绿色的光点还是那么少，红色的节点还是那么多。他打开专家组对话框，阿米尔写道：“水质异常。可能是土耳其人干的。暂时还能喝，但不能长期喝。”
发送。
回复：“收到。俄罗斯的水两天后到。这几天先撑住。”
阿米尔看着“撑住”两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姜。他把碗放在桌上。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三千五。比昨天多了五百。”
“每个人还是那么少？”
“是。不够喝，但至少不会渴死。”
阿米尔放下碗。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慢慢熄灭的城市。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今天他喝了一天的井水。皮埃尔的告示他也看到了——“水质异常”。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这水。
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放在床头柜上。水在黑暗中看不到颗粒，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了，涩涩的，带着一点咸。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转过身，面朝墙壁。
今夜，他梦见了一条河。河是清的，水很凉，他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十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
阿米尔合上手册，关掉台灯。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微光。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