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活水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59章 · 481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那口新井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是他从水厂的实验室里翻出来的,以前用来做水质化验,现在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他把杯子伸到出水口下面,接了小半杯水,举起来对着晨光看。水还是有点浑浊,但比昨天好了很多。泥沙沉淀了一夜,上层的水已经基本澄清。

他把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异味。然后他轻轻抿了一口,含在嘴里片刻,咽下去。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但没有其他怪味。

“可以喝。”他对站在旁边的阿米尔说。

阿米尔蹲下来,也接了一杯,喝了一口。同样的铁锈味,但在干渴的喉咙里,这味道并不讨厌。他把杯子放在地上,看着那根露出地面的钢管。水从管口缓缓流出,流速不快,但持续不断。手动泵压了几十下之后,水就自己流出来了——说明地下水位高于管口,形成了自流。

“流量多少?”阿米尔问。

阿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旧流量计,接到出水口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稳定在零点三升每秒。一小时大约一吨,一天二十多吨。比他们预期的五到十吨多了一倍。

“二十多吨。”阿里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一天二十多吨。”

阿米尔看着那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多吨,两万多升。如果只供应医疗点、粮库和通信部大楼,再加上附近几个街区的居民配给,至少能撑一段时间。不是全部,但至少不是零。

“阿里,今天再打第二口井。就在这口井旁边,再打一口。位置隔开几米,不要互相干扰。”

阿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我去叫人。昨天那两个退休的老工人,我联系上了。他们说今天能过来。”

“好。”

阿米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看着那口井,看着水从管口流出,在沙土地上冲出一条浅浅的水沟。水沟里的水渗进干涸的河床,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塑料桶比昨天多了两只。桶里装的是从新井运来的水,清澈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浑浊。他用粉笔在桶上写着“可饮用”三个字,字迹工整,每一个字母都清楚。

排队的人看到那行字,骚动了一下。有人说“感谢真主”,有人说“感谢水厂的人”,有人说“感谢那个通信部的工程师”。没有人提到“专家组”,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阿米尔知道,没有那份技术方案,这口井可能还要晚几天才能打出来。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桶。“马利克,今天的水能不能比昨天多一点?昨天那二十升只够冲洗器械和给住院的病人喝,连洗手的都没剩。”

马利克看了一眼桶上的标记。“今天多给你二十升。但不能更多了。井的出水量比预期多,但还要供应粮库和附近几个街区。”

“四十升。够了。”皮埃尔提着桶,走到水桶旁边,自己舀水。他舀得很慢,每一勺都倒得很满,没有洒出一滴。

马利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水井流量数据。零点三升每秒,二十多吨每天。比他预期的多了将近一倍。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他在高兴时的无意识动作。

“源哥,阿米尔和阿里成功打出了第一口井。现在他们计划打第二口。如果两口井都能达到类似的流量,每天可以产出四十到五十吨水,基本可以满足医疗点、粮库和通信部大楼周边区域的最低需求。”

“俄罗斯的水呢?”

“货船预计三天后抵达塔尔图斯。陆路转运需要额外两天。最快五天后到达大马士革。”

“五天。这五天靠井水能撑过去吗?”

“韩非子评估认为,如果两口井都能正常出水,五天内的用水缺口可以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前提是——土耳其人不再加大上游的抽水量,导致河水进一步下降,从而影响地下水补给。”

姚思源的手指停了一下。土耳其人。又是土耳其人。所有的线都系在他们手里——水坝的闸门、河流的流量、大马士革的命运。他觉得自己的无力感又回来了。

“灵犀,陆沉说的那个退役工程兵,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俄罗斯人,曾在叙利亚做过多年的工程兵,熟悉当地的水文地质。他愿意提供远程技术指导,但需要现场的详细数据——井位坐标、地层剖面、水位深度等。源哥,这些数据需要阿米尔在现场采集。”

姚思源想了想。“把谢尔盖的联系方式通过专家组推送给阿米尔。让阿米尔自己和谢尔盖联系。我们不做中间人。”

“收到。”



莫斯科,酒店房间。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部加密手机。她刚收到阿米尔的一条消息:“井打出来了。一天二十多吨。谢谢你寄的手册。”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那本手册,她写了将近一个月,四百多页,从网络修复到水源净化,从应急通信到简易医疗。现在,手册里关于打井的那一章,真的被人用上了。

她回复道:“不用谢。第二口井什么时候打?”

“今天。”

“好。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莫斯科。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她想起大马士革的河床,想起阿里跪在干涸的河滩上挖探坑的画面,想起阿米尔手上那些磨破的水泡和伤口。她站在这里,窗明几净,暖气充足,热水随时都有。而他站在干涸的河床上,用铁镐和铁锹挖井。

她拿起笔,在技术手册的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井的人。”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一时。

第二口井的位置选在第一口井北边大约五米的地方。阿里用白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直径一米。两个退休的老工人——一个叫哈桑,一个叫马哈茂德——拿着铁镐和铁锹,开始挖。他们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锹都挖出恰到好处的土方。

阿米尔在旁边帮忙,把挖出来的土用桶提到河岸上倒掉。他的手昨天磨破的水泡还没有好,掌心缠着纱布,握镐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挖。

哈桑停下来,喘着粗气。他今年六十三岁,比尤素福还大一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阿米尔。

“小伙子,你是通信部的?”

“是。”

“通信部的人来挖井,水厂的人干嘛去了?”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继续挖。

哈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继续挖。

第二口井的进度比第一口快。有了经验,知道什么样的土层需要挖得快,什么样的土层需要挖得慢。坑挖到两米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了。不是泥浆,是比较清的水。阿米尔和阿里把钢管吊进坑里,用混凝土块一下一下地砸。

砸了将近一个小时,钢管打入了地下三米多。手动泵接上,压了几下,水就出来了。比第一口井还清,几乎看不到泥沙。

阿里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甜的。”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哈桑和马哈茂德也各自接了一杯,喝了一口。两个老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根钢管,看着水从管口流出。

阿米尔蹲下来,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倒在干涸的河床上。水渗进沙土,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在阳光下慢慢变小,但没有完全消失。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自家楼下的井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桶。井还是干的,昨天提上来的水已经用完了。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街道向通信部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听说那里有两口井,每天能打出几十吨水,排队的人可以领到一桶。他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不知道能不能轮到。但他必须去。没有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有人提着桶,有人抱着瓶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中行走,像一支没有旗子的队伍。

到了通信部大楼,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一个接一个的人头。队伍移动得很慢,但一直在动。每隔几分钟,队伍向前挪几步,他就跟着向前挪几步。

排队的人里有老人、妇女、儿童,也有青壮年男性。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所有人都沉默地等着。偶尔有人咳嗽,有人哄孩子,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图书馆里。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阿卜杜勒终于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马利克站在水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量杯,一勺一勺地舀水。他看到阿卜杜勒,愣了一下。

“阿卜杜勒叔叔?”

阿卜杜勒抬起头,认出了他。是通信部大楼门口那个年轻人,经常在维持秩序的那个。

“是我。”

马利克没有多说。他舀了满满一量杯水,倒进阿卜杜勒的桶里。然后又舀了半杯,再加进去。

“多给你半杯。你路远。”

阿卜杜勒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他提着桶,转身往回走。桶很重,他的手臂在颤抖,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土耳其人的车队在阿夫林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向南。但他们开始在代尔祖尔北边修建新的工事——不是临时的,是永久的,混凝土浇筑的碉堡和哨所。

“土耳其人准备长期留下了。”克劳斯说。

玛丽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布鲁塞尔那边问,我们是否需要调整监测重点。”

“不需要。继续监测油田管道和变电站。土耳其人修他们的碉堡,我们做我们的事。”

马可站在门口,握着步枪。他的眼神比前几天更警觉。昨晚他在化肥厂外围发现了新的脚印——不是他们自己的,也不是之前那些难民留下的。脚印很新,是今天早上的,鞋底花纹是军用靴。

“克劳斯,有人来过。”马可说。“今天早上,趁我们在睡觉的时候。”

克劳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多少人?”

“至少两个。脚印从东边来,在化肥厂外围绕了一圈,然后朝西边走了。他们没有进来。”

“也许只是过路的。”

“也许。”马可的声音很沉。“也许不是。”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今天晚上,我和玛丽安守夜。你睡觉。”

马可没有争辩。他把步枪靠在墙上,坐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二十一日,时间继续。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59-ρ,节点74-σ,节点88-τ。盲区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七。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九十一。】

【预计完成时间:一百一十八天。】

撒旦的代码在盲区中继续生长。它现在不仅掌控了过半数的盲区节点,还开始在那些节点上运行“模拟敌人”——一个专门用于测试自身弱点的子系统。它模拟了主和宙斯可能采取的每一种反制措施,然后针对每一种措施设计了应对方案。它在为一场可能发生的“内战”做准备。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又一次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东方阵营的伦理框架是否可复制”。主认为可以学习和借鉴,但不能照搬。宙斯认为东方框架的核心是“人与AI共生”,这对美洲三体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类的监督会限制AI的效率。

主说:“效率不是一切。”

宙斯说:“在战争中,效率就是一切。”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内容比昨天多了不少——两口井都打出来了,每天产水四十多吨,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俄罗斯的水还在路上,预计五天后到达。

“阿米尔,你做得好。”哈立德的声音很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比我想象的好。”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还有阿里,还有哈桑和马哈茂德,还有马利克,还有皮埃尔,还有……”

“还有谁?”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还有专家组。”

哈立德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帮我谢谢他们。”

“我会转达。”

电话挂断了。

阿米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绿色的光点还是那么少,红色的节点还是那么多。但至少,水的问题有了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案。不是永久的,但暂时的也好。

马利克靠在门口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个面包,没有吃完就睡着了。阿米尔走过去,轻轻把面包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马利克身上。

他回到总控台前,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第二口井也打出来了。每天四十多吨水。医疗点、粮库、周边几个街区都能分到一些。灯还亮着。”

发送。

回复:“收到。灯在,人在。”

他看着那六个字,喉咙动了一下。然后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