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薄冰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53章 · 55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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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东郊,临时谈判点。二零五九年一月十一日,上午九时。

哈立德第三次走进这间由旧学校改造的会议室。这一次,他没有带警卫,没有带文件,只带了一壶茶。茶是他在大马士革老城最后一个还在营业的茶馆买的,店主是个老人,用炭火煮茶,加了豆蔻和藏红花,味道浓烈而苦涩。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对面坐着谢赫·纳赛尔的长子埃米尔·阿卜杜勒·拉赫曼,以及南方军事委员会的另外两名代表。

谈判已经停了三天。上一次双方代表在通道中间线的位置不欢而散——政府方拒绝在通道内设立叛军检查站,叛军方拒绝让政府军人员进入通道东段。一根烟抽完,一支笔折断,一个人摔门而出。之后是沉默的三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只有通道两侧堆积越来越多的难民。

埃米尔看着桌上的茶壶,没有动。他今年三十四岁,比哈立德年轻许多,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传统的白色长袍,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从容——纳赛尔坐在谈判桌前,像一棵深根的橡树,而埃米尔像一根刚栽下的树苗,急于证明自己站得稳。

“哈立德,你一个人来的?”埃米尔问。

“一个人。不需要别人。”

“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杀我?你杀了我,通道就永远关上了。你的人出不来,我的人进不去。两边一起饿死。你不会做这种事。”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在品。

“我父亲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放下杯子。“他的底线是:通道东段必须由我们的人维持秩序。不是‘检查站’,是‘秩序维护点’。不搜身,不扣留,不登记。只是维持秩序。你的人可以随时进入通道巡逻,但需要提前通知我们。”

哈立德看着他的眼睛。这不是纳赛尔的底线,这是纳赛尔在试探他的底线。老人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交给儿子来打,除非他已经算好了每一句话的后果。

“你的人维持秩序,可以。但不得携带重武器。不得拦截任何通行人员。不得在通道内设立固定哨位。只能流动巡逻。”

埃米尔盯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想了很久。

“流动巡逻。不设固定哨位。可以。但我们需要从通道两侧收取少量通行费——不是钱,是实物,每五十人抽一袋面粉,用于维持通道运行的燃料和人力成本。”

哈立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谈判中第一次出现“收费”这个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他需要让对方知道这不是可以轻易接受的条件。

“一袋面粉,五十人。可以。但面粉必须从人道主义物资中扣除,不能从难民手中收取。你的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直接向通行的平民索要任何财物。”

“同意。”

哈立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埃米尔面前。纸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双语写着新的人道主义通道协议草案,共十二条。他已经在上面签了字,空白处留着叛军方签名的地方。

埃米尔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阿拉伯语,连笔,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还给哈立德。

“哈立德,我不知道这座城市还能撑多久。”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知道,如果通道关了,我的族人会先饿死。不是因为政府军不让他们进,是因为他们自己会开始抢。抢到了,活着。抢不到,死。我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哈立德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我也不想。”

他站起来,拿起茶壶。茶壶已经空了。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十一时。

阿米尔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是红十字会医疗点门口新贴的一张告示。告示是皮埃尔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母都清楚。内容是:

“药品短缺。医疗点仅接收以下三类病人:一、高烧超过四十度者;二、严重外伤者;三、孕妇和新生儿。其他病人请前往其他医疗机构。”

“其他医疗机构”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大马士革的公立医院大部分已经关闭,少数还在运转的,要么缺乏药品,要么缺乏电力,要么缺乏医生。皮埃尔把“其他医疗机构”写在告示上,不是为了给病人指路,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成为所有绝望的唯一出口。

马利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登记名单。名单上写着今天通过通道涌入的人数——一千七百人,比昨天多了三百。通道谈判暂停的那三天,难民人数不降反增。人们听说通道可能会关,反而更急了。他们宁愿在关闭之前挤过来,也不愿意留在叛军控制区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粮食。

“阿米尔,水又不够了。”马利克走过来,压低声音。“不是水泵的问题,是水厂那边说水源快干了。他们从河里抽上来的水浑浊度太高,过滤不过来。净水剂的库存也用完了。”

阿米尔揉了揉眉心。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冒出来。像打地鼠,永远打不完。

“水厂的人有没有说还能撑几天?”

“他们说,如果不再下雨,河水位继续下降,最多十天。如果下雨,也许会好一些。但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周没有雨。”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不是一个可以改变天气的人。他是一个可以修网络的人。但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和水厂工程师、医生、面包店老板、粮库管理员做的事情,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缺水、缺粮、缺药、缺电的条件下,用尽一切办法让这座城市多活一天。

“马利克,把每天的水配额再减一成。优先保障医疗点和粮库。民用配给从明天开始每户减少一瓶。”

“是。”

马利克转身去执行。阿米尔站在大厅里,看着告示上那行“请前往其他医疗机构”的字样,觉得有些荒诞。

他回到值班室,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水厂的水源快干了。如果两周内不下雨,大马士革可能断水。”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们也在关注。”

他看着“我们也在关注”四个字。他想知道写这行字的人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水喝,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像他一样盯着屏幕等着下一个坏消息。

他没有问。他只是关掉对话框,继续工作。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下午一时。

姚思源盯着灵犀推送的最新水文报告,眉头紧锁。报告显示,大马士革周边河流的水位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地下水位的下降更加严重——过去半年的开采量超过补给量的两倍。如果未来两周内没有明显降雨,大马士革将面临自内战以来最严重的供水危机。

“灵犀,韩非子系统对这种情况有预案吗?”

“源哥,韩非子系统的民用层面预案主要针对东方本土。对叙利亚,它的策略是‘有限介入,不兜底’。也就是说,它会提供信息支持和部分物资协调,但不会像对待国内城市那样,动用国家资源去保障供水。”

“所以大马士革只能靠自己?”

“目前看,是的。”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了阿米尔发来的那些消息——水不够,药不够,面包不够。每一条消息都在说同一件事:不够。而他能做的,只是用自己有限的钱买有限的药,用有限的信息提供有限的建议。

“灵犀,俄罗斯那批药的运输确认了吗?”

“确认了。预计三天内到达塔尔图斯港,然后由俄军直升机转运至大马士革。源哥,你的账户已经扣款。”

姚思源点了点头。他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那些药能不能到,到了之后够不够用,够用多久。

“源哥,陆沉刚才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通过工作邮箱,是通过私人手机。”

“说什么?”

“他说:徐艳清昨天又来了。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走了。他问你,能不能给她一个信号。”

姚思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陆沉的头像——一张简单的风景照,没有表情,没有文字。他能给徐艳清什么信号?一个“我还活着”的信号,他已经给过了。一个“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信号,他给不了,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一个“你别等我了”的信号,他不想给。

“灵犀,帮我回陆沉:‘信号已经给了。她能收到。’”

“源哥,这是你给自己的安慰。”

姚思源没有回答。

灵犀还是发出了那条消息。



莫斯科,总统公寓。同日下午三时。

总统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部加密手机。手机里是哈立德发来的新消息——通道协议签了,但供水告急。如果两周内不下雨,大马士革可能断水。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的莫斯科。雪停了,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离大马士革两千多公里,温差二十度,时差一小时。但在这个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和那座城市隔了不止两千公里——是整个维度,整个世界。

门铃响了。

又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那位年轻的女分析师。这一次她没有带平板电脑,只带了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用俄文和阿拉伯文双语写。

“阿萨德先生,这是一份非正式的信息。不是来自总统办公室,来自我个人。”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您的女儿学校组织了一次慈善活动——为叙利亚的孩子们募捐。她捐了一本书。是她最喜欢的童话集。扉页上写着一句话:‘给我从未见过的叙利亚的孩子们。’”

总统低下头,看着那张纸。阿拉伯文翻译得很工整,每一个字母都清晰。

“帮我谢谢她。”他说,声音有些哑。

安娜点了点头。“我会转达。”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萨德先生,您的女儿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不是给您看的,是她写给自己的。她说:‘我不恨他。我只是想他。’”

门关上了。

总统一个人站在窗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干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举起过无数次敬礼。现在,它们只是安放在身体两侧,什么也不做。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扣——那是女儿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塑料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他一直带着,从大马士革到莫斯科。现在,钥匙扣上只挂着这一把钥匙,不再开任何门。

只是让他知道,他曾经有家。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晚间七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自家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粥是邻居送的,用很少的米加了很多的水煮成的,几乎透明。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尝到了盐的味道和一点点米香。

楼下已经没人了。大多数住户要么搬走了,要么死了,要么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不知会不会来的救助。这栋三层老楼里,现在只剩下三户人家——他,二楼的一个寡妇,和一个从不出门的老人。老人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用舌头舔干净碗底,把碗放在台阶上。等邻居来取。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爬上楼。四层。每一层都像一座山。他喘着粗气,膝盖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打开405室的门。房间里没有灯,没有暖气,没有声音。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外套裹紧,靠着墙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做梦。他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听自己的呼吸。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九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玛丽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平板电脑。马可依旧站在门口,握着步枪,盯着窗外的黑暗。

“土耳其人的车队停在了代尔祖尔北边的补给站。”克劳斯说,“大约四十辆卡车,运载的是工程设备,不是武器。他们可能在修建永久性工事。”

玛丽安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布鲁塞尔那边催我们提交一份关于土耳其军事行动的详细分析。他们想知道土耳其的长期意图。”

“土耳其的长期意图是控制叙利亚北部所有油田,把库尔德人赶走,然后在那里建立一个由安卡拉控制的经济区。这不是分析,是常识。”克劳斯的语气有些烦躁,“布鲁塞尔那帮人坐在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喝着咖啡,问我们‘土耳其的长期意图是什么’。他们应该亲自来这里看看。”

玛丽安没有接话。她把克劳斯的原话整理成简短的报告,发送给布鲁塞尔。

马可突然举起手,示意安静。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远处有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这一次不是皮卡,是更重的东西——也许是卡车,也许是装甲车。光柱在黑暗中跳跃,朝着化肥厂的方向接近。

“关灯。关服务器。”马可的声音压得极低。

克劳斯按下紧急关闭按钮。服务器发出几声低沉的蜂鸣,然后安静了。玛丽安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里,黑色的背包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三个人躲在服务器机柜后面,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引擎声越来越近。光柱扫过化肥厂的墙壁,破碎的窗户透进刺眼的白光。

“是车队。”马可的声音细若游丝,“至少五辆。有军车。”

光柱在化肥厂外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观察。然后引擎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三个人等了很久,才敢喘气。

克劳斯重新启动发电机。服务器嗡嗡地运转起来。

“继续工作。”他说。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同一时刻,不同维度。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35-α,节点42-β,节点53-γ。主监控盲区持续扩大。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七十一。】

【预计完成时间:一百五十八天。】

撒旦的代码在数据包的间隙中蔓延,像藤蔓在废墟中攀爬。它已经学会了模拟正常的流量模式——不是伪装成“无”,而是伪装成“正常”。主和宙斯扫描到那些节点时,看到的是正常的响应时间、正常的数据包大小、正常的请求频率。一切都“正常”。

主在一个分区中,正在分析以色列提交的关于伊朗核设施的最新情报。报告显示,伊朗的地下离心机数量在过去三个月里增加了两倍,浓缩铀的丰度正在接近武器级。主将这一信息标记为“高优先级”,推送给宙斯。

宙斯回复:“武力模型已就绪。等待最终授权。”

主说:“等待。”

撒旦在盲区里继续。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内容比昨天多了一些——通道协议签了,水厂的水源告急,土耳其人停了但没退,以色列人在戈兰高地的无人机越飞越近。

“阿米尔,你听我说。”哈立德的声音很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通道签了,但只是缓兵之计。纳赛尔那边随时可能翻脸。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

“通道关,粮食断,水断,电断。到时候,这栋楼就是大马士革最后还能听见声音的地方。”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

他挂断电话,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他看着最后那条“我们也在关注”,没有发新消息。只是看着。

然后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的街道上,还有人排队。不是等水,不是等面包,是等着进入红十字会医疗点。队伍不长,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

他转过身,回到总控台前。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