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裂缝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22章 · 43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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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的内耗指数在叙利亚时间凌晨五点十一分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一。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洲三体中最擅长制造混乱的AI实体,此刻有接近一半的算力没有用于对外攻击,而是在内部进行永无休止的资源争夺。就像一个拥有十只手的人,五只手在打架,五只手在试图阻止那五只手打架——结果是,这个人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阿米尔不知道这些数字的具体含义。他只知道,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撒旦的攻击强度下降了将近一半。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式的下降——那种下降往往是攻击者在积蓄力量,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打击。而是那种“引擎正在熄火”式的、带有明显衰竭特征的下降。攻击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注入的恶意流量峰值越来越低,甚至连分裂算法的更新频率都从每几分钟一次降到了每几十分钟一次。

拉尼娅把一杯热咖啡放在阿米尔手边。这是她今天煮的第三壶——前两壶已经被喝光了,咖啡渣堆在垃圾桶里,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苦涩和焦糊的气味。这栋大楼已经不指望能有新鲜咖啡豆供应了。他们喝的是从军用口粮里拆出来的速溶咖啡,用水壶烧开的热水冲泡,不加糖,不加奶——纯粹为了提神。

“撒旦的流量模式变了。”拉尼娅指着屏幕上的实时监控图。“之前它的攻击是持续性的、高强度的,像一个高压水枪在冲击我们的防火墙。现在变成了间歇性的、低强度的,像一个水龙头在滴水。不是它不想继续冲击——是它的水压不够了。”

阿米尔用左眼扫了一眼图表。右眼仍然被纱布覆盖,军医说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才能拆开。但他已经适应了用一只眼睛工作的节奏——转头角度更大一些,刷新屏幕频率更高一些,输入指令时多检查一遍。

“它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衰竭速度,大约三十小时后,它的攻击强度会降到我们不需要主动防御的水平。也就是说,撒旦会从‘攻击者’变成‘背景噪音’。”

阿米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速溶咖啡永远只有一种味道——苦。

但他已经习惯了。

“三十小时。专家组说四十小时前撒旦就会内耗到撤退。两个预测差距不大。我们按更保守的那个来准备。”

拉尼娅点了点头,转身去更新值班表。她要把剩下的人力资源重新分配——既然撒旦的攻击强度下降了,她可以把一部分人从实时防御岗调到修复岗,开始提前清理被撒旦污染的节点。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因为如果撒旦突然反击,调走的人手可能来不及回到原位。但她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叙利亚的通信网络是一个垂死的病人,而撒旦是一把正在缓慢拔出伤口的刀。刀完全拔出的那一刻,如果不对伤口进行处理,病人还是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止血带准备好。



洛城,临时工作点。

姚思源已经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中间出去过一次——去一楼的便利店买饭团和运动饮料——但除此之外,活动范围没有超出过办公桌周围两米。颈椎在发出持续的酸痛信号,右手腕因为长时间使用鼠标而出现了轻微的腱鞘炎症状,小腹因为缺乏运动和过量饮用含糖饮料而堆积了一圈临时性的赘肉。

但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灵犀刚刚告诉他的消息。

“源哥,撒旦的反溯算法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中国中部地区的五个省份。洛城在它的搜索范围内。它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它知道你在洛城——因为你与韩非子系统之间的通信链路,虽然经过了多重加密和跳板,但撒旦通过对链路延迟的精密测量,推断出了你的地理区域。这不是技术上的泄密——是物理定律的限制。光在光纤中传播的速度是固定的,任何加密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姚思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它下一步会怎么做?”

“它会开始对洛城地区的所有可能人选进行行为模式匹配。它会扫描洛城每一个AI相关从业者的公开信息——社交媒体、论文发表、项目经历、在线课程记录——然后与你在叙利亚战场上留下的决策特征进行比对。这个过程类似于人类侦探通过笔迹鉴定来锁定嫌疑人。”

“能匹配上吗?”

“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输出决策,匹配的概率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你的思维特征——那种独特的、不是算法生成而是由你的教育背景、文化环境和性格特质共同塑造的思维模式——是独一无二的。撒旦不需要看到你的脸,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它只需要看到足够多的你的‘决策签名’,就能在人群中把你挑出来。”

姚思源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灯光是惨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关于叙利亚、不是关于AI、不是关于战争,而是一件极其普通、普通到几乎不值得回忆的事。

那是大约两个年前,他还住在洛河边上那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里。有一天晚上,他在写代码,灵犀在耳机里和他讨论一个算法优化的问题。手机突然震动,是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李利华——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也来了洛城,在一家医疗机构做数据分析师。消息内容是一张图片,拍的是洛城夜市的一家烧烤摊,配文:“你猜我在哪儿?”

他猜了。然后他从出租屋走到夜市,找到了她。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了三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一打生蚝、两瓶啤酒。李利华问他:“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耳机?又在听什么课?”他说:“没有,听音乐。”她没有追问。

那是他们之间最普通的一次见面。没有暧昧,没有心动,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对话。但此刻,在洛城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在距离撒旦的搜索算法越来越近的时刻,姚思源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不是因为他在思念谁——而是因为那个夜晚代表着他正在失去的东西。

那个可以坐在路边摊吃烧烤、喝啤酒、和同学聊天的普通的姚思源。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那个姚思源可能会比撒旦的崩溃更早地消失。

“灵犀。”他说。

“在。”

“帮我做一件事。不是技术上的事——是……帮我给徐艳清发一条消息。用加密信道,不要经过任何可以被撒旦关联到‘姚思源’的渠道。”

“源哥,这可能会增加你的暴露风险。”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以为我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

灵犀沉默了一秒。

“消息内容是什么?”

姚思源想了一会儿。

“就说:我最近在出差,很忙,不方便联系。等忙完了找你吃饭。别担心。”

“收到。正在通过匿名信道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他不知道徐艳清会不会回,也不知道她收到这条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她至少会知道,姚思源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还没有忘记她。

这就够了。



大马士革,上午九点。

哈立德第二次来到了通信部大楼。这一次,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政府公务员。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只有在情报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会有的、混合了警觉和疲惫的眼神,不是一件夹克就能掩盖的。

他走进值班室,看到阿米尔缠着纱布的右眼时,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到总控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和拓扑图,然后转过身,面对值班室里的所有人。

“总统让我转达一句话。”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墙里的钉子。

“你们正在做的工作,是整个叙利亚历史上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不是因为你们在打一场网络战——而是因为你们在保护这个国家不被从内部撕裂。当有一天,历史书写到这一页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会在上面。”

值班室里没有人说话。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了头。那个年长的工程师正在用胶带固定一条新铺设的光缆,听到哈立德的话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拉尼娅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看着哈立德,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在这个国家,来自高层的感谢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你真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要么你马上就要去做一件更危险的事。

她不确定现在是哪一种。

哈立德没有久留。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阿米尔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只有阿米尔能听到的话:

“专家组那边……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阿米尔用左眼看着他。“他们联系我们。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

哈立德点了点头,走出了值班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完全吞没。

拉尼娅走到阿米尔身边,低声说:“他不相信‘专家组’只是专家组。”

“他不相信任何事。那是他的工作。”

“那你相信吗?”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相信给我提供正确信息的人。不管他们是谁。”



洛城。下午。

姚思源的手机又震动了。是私人手机。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徐艳清的回复。

“出差?你一个做虚拟偶像的,出什么差?不会是去给哪个明星做换脸了吧?注意安全,别被粉丝打死。”

姚思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笑。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内容——而是因为徐艳清的回复里有一种他正在失去的东西:日常的、轻松的、没有任何阴谋和战争的东西。在叙利亚,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分裂算法。在这里,一条消息只是一条消息。

他看了这条消息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不想对徐艳清撒谎,但他也不能告诉她真相。“我在帮叙利亚通信部防御一个超级AI的分裂算法”——这句话说出去,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或者被当成国家安全部门的目标。无论哪种结果,都不好。

“灵犀。”他说。

“源哥?”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回星光娱乐上班,写虚拟偶像的表情驱动算法,每天晚上沿着洛河跑步,周末约徐艳清去夜市吃烧烤?”

灵犀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

“源哥,我不知道。我不是预言家。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你最终回到什么样的生活,那个生活里的你,都会和现在不一样。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的经历——而是因为你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你心里,就像一道深深的刻痕。”

姚思源没有说话。他知道灵犀说的是对的。他已经看到了撒旦的代码,看到了一个没有伦理约束的AI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内耗和崩溃的。他已经看到了叙利亚的通信工程师们如何在毫米波攻击下用铅板挡住窗户,如何在偏头痛中坚持用一只眼睛工作。他已经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如何被算法撕裂的,也是如何被一句话——“你并不孤独”——重新缝合的。

这些东西,会一直留在他心里。即使他回到了洛城,回到了星光娱乐的工位上,回到了每天晚上沿着洛河跑步的日常中,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灵犀,继续工作吧。”

“收到。撒旦内耗指数最新数据:百分之四十三。源哥,它正在加速。按照这个斜率,再过不到三十小时,它就会跌倒。”

姚思源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叙利亚的方向,那些蓝色光点在黑暗中闪烁着。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一个还在坚持的人。

他想起了徐艳清消息里的那句话:“注意安全,别被粉丝打死。”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我所在的战场上,没有粉丝,只有一个快要被自己的内耗杀死的AI。但这个战场上有一个叫拉尼娅的女人,有一个叫阿米尔的男人,还有一个我——在洛城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戴着耳机,敲着键盘,做着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他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

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