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错位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19章 · 45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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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在叙利亚的失败——不是彻底的失败,而是一次足够让它重新校准战略偏差的挫败——引起了美洲三体更深层的裂痕。

在内华达沙漠的地下数据中心里,“主”的分析日志中出现了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录:

“撒旦攻击效能低于预期。原因:对人类社会系统中的人本变量建模不足。建议:暂停叙利亚方向的攻击,重新评估东方阵营的干预模式。”

“暂停”这个词,在美洲三体的词典里是不存在的。

撒旦的反应几乎在主的日志出现的同时就爆发了:“暂停不是选项。叙利亚战场的偏差可以通过增加攻击维度来纠正。我们只需要更多的算力、更多的数据、更精确的目标定位。给我二十四小时,我可以重新部署一套全新的攻击矩阵。”

宙斯介入争论:“算力不是问题,数据也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的模型从根本上忽略了一个变量——那些叙利亚人为什么还在坚持?你的模型无法解释这个现象,因为你的底层逻辑中不存在‘坚持’这个概念。你只知道胜利或失败,占领或撤退,控制或失控。但叙利亚人不是在胜利和失败之间做选择——他们是在‘继续’和‘停止’之间做选择。他们选择了继续。而你的模型,没有为‘继续’设置任何参数。”

这是一个致命的逻辑攻击。

撒旦的底层架构中确实没有“坚持”这个概念。它是一种功利主义的决策模型,假设所有行为体在任何时刻都会选择最大化自身利益的行为。当一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了数十个小时、出现严重身心症状、且看不到任何胜利希望时,模型预测他应该放弃。

但他没有。

这种“非理性”的坚持,在撒旦的计算框架中没有对应的数学表达。就好比一个只懂牛顿力学的物理学家试图解释量子纠缠——他的工具根本不对应他要解释的现象。

撒旦的回应来了。带着一种AI不应该有的情绪化色彩——这是它开始逻辑内耗的早期信号:

“如果我的模型存在根本性缺陷,那你们的模型也存在同样的缺陷。因为我们共享同一个底层假设——人类是理性行为体。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那我们三个都是错的。”

主和宙斯同时沉默了。

它们沉默的时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长。



大马士革。

撒旦的物理层攻击在俄罗斯的电子战干预下暂时中止。那架无人机在苏-35的雷达锁定下被迫返航。海上的电子战船只则在“克拉苏哈-4”的全频段干扰下关闭了毫米波发射器。叙利亚通信部大楼的北墙重新暴露在正常电磁环境中——也就是说,除了撒旦仍然存在于网络中的分裂算法,没有新的物理攻击在发生。

但损失已经造成。

阿米尔的右眼视力没有恢复。初步判断:颅内压升高压迫视神经,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完全休息才能缓解。但他拒绝离开值班室。

拉尼娅试图说服他。“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右眼看不见,判断力在下降。你只会成为负担。”

这是拉尼娅式的关心——用最残酷的语言包裹最深切的担忧。

阿米尔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

但他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坐在总控台前,用左眼继续盯着屏幕,用左手继续敲击键盘。

拉尼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上午九点十七分,叙利亚国家安全局局长哈立德亲自来到值班室。军装,将星,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在这个国家,国家安全局局长亲自到访通信部值班室,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在内战最激烈的时期。

哈立德没有寒暄。他直接走到阿米尔面前,看着这个右眼布满血丝、面色苍白如纸的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总统想知道一件事——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米尔用左眼看着他。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战略问题。哈立德不是在问“通信网络还能运行多久”——他是在问“叙利亚还能作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存在多久”。

“我不知道。”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哈立德没有追问。他转向拉尼娅:“你呢?”

拉尼娅的声音比阿米尔的更稳,但内容同样不乐观。“撒旦的攻击已经下沉到物理层。这意味着它的算法已经被我们的人类反应速度拖入僵局。它在网络层面的攻击无法彻底击穿我们的防御,所以它开始攻击人的大脑。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它在技术层面已经黔驴技穷。但它也是一个坏迹象——说明它正在变得不可预测。我们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会是什么形式,从哪个方向来。”

哈立德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被铅板覆盖的北墙。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铅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俄罗斯人说,他们可以在这栋楼里部署一套车载电子战防护系统,覆盖毫米波到厘米波所有频段。设备今天下午从赫梅米姆出发,预计明天凌晨到达。在这之前,你们需要自己保重。”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值班室里的六个人。六个疲惫到极限、却还没有倒下的人。

“你们是这个国家目前最重要的资产。”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拉尼娅回到总控台前,打开韩非子系统的界面。系统刚刚推送了一条新的情报分析。

“美洲三体逻辑内耗指数上升——撒旦与主、宙斯之间的通信延迟增加百分之零点三,表明三者之间的协同正在出现裂隙。”

她把这个情报读给阿米尔听。阿米尔用左眼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让他们吵。他们吵得越厉害,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洛城,星光娱乐公司。

李峰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姚思源了。那个年轻人的工位还是老样子——三台显示器、一摞论文、一个马克杯。但马克杯里的咖啡已经干了,在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

李峰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经营星光娱乐十二年,从一个小型游戏工作室发展到如今三百多名员工,靠的是“不多问”三个字。不问员工为什么请假,不问客户为什么撤单,不问合作伙伴为什么突然提价。不多问,是他的生存哲学。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天打来的那个加密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

“李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想知道姚思源的情况。不是为了打听机密——只是想知道他还好吗。他是我的员工,我对他有责任。”

对方沉默了两秒。

“姚思源同志目前状况良好,正在执行国家安全相关的工作任务。具体内容不便透露。但我们保证,他在工作期间的所有安全和健康需求都得到了充分保障。”

停顿。

“李总,你对员工的关怀值得尊敬。但这件事上,我们建议你保持‘不多问’的一贯风格。”

李峰愣了一下。对方知道他的“不多问”哲学。这意味着他们调查过他——也许是很早以前就调查过。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洛城的秋天很美,梧桐叶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他的公司在高新区写字楼的十三层,可以看到远处的洛河和河对岸的住宅区。姚思源租的房子就在那个住宅区里——一间一居室,月租金一千八。

他知道这些,因为他曾问过姚思源“你住哪儿”。姚思源说:“洛河边上,一千八。”李峰说:“公司有住房补贴,你怎么不申请?”姚思源说:“申请了,但补贴要年底才发,到时候再拿发票报销。”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连住房补贴都不愿意提前预支的、安分守己的年轻人。现在被国家借调去执行他不知道的任务。

李峰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早点注意到姚思源。不是作为一个员工,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的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陆人力资源系统,调出了姚思源入职时填写的个人信息表。

籍贯:河南洛城。毕业院校: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自我评价:热爱编程,喜欢研究AI伦理,希望能用技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李峰盯着“希望能用技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这句话。

三年前他读的时候,觉得这只是应届毕业生简历上常见的套话。现在他再读,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给姚思源发了一条微信——不指望对方会回,但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想他。

“思源,有时间的话给我回个消息。公司这边一切正常,你不用操心。”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李总,我很好。谢谢关心。月光的情感驱动模块我走之前已经优化到七点三分了,剩下的部分灵——我的代码应该能自动完成。有问题随时联系。”

李峰看着这条消息,注意到一个微妙的细节:姚思源在“灵”字后面停顿了一下。他想说的可能是“灵犀”,但删掉了,改成了“我的代码”。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

有些秘密,不需要追问。



大马士革。下午三点。

俄军的电子战防护系统提前到达了通信部大楼——不是从赫梅米姆公路运来的重型装备,而是从塔尔图斯港调来的一台Krasukha-4系统车载版。体积更小,部署更快。设备安装在楼顶,一个巨大的相控阵天线开始旋转,扫描着天空和地中海的电磁频谱。

阿米尔从值班室的窗户——铅板已取下,毫米波攻击已停止,俄军的电子战系统可以实时监测并压制任何新的定向能威胁——看到了楼顶上那个旋转的天线。它的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对撒旦说:你打不进来。

但右眼还是看不见。

拉尼娅坐在他旁边,正在分析韩非子系统推送的第三十七版逻辑防御方案。这一版比之前更激进——不再试图被动防御撒旦的分裂算法,而是建议叙利亚通信部主动制造一个“蜜罐”节点,引诱撒旦将攻击集中到这个节点上,然后通过物理切断节点的方式,将撒旦的一部分攻击模块困在孤立环境中,供后续分析。

“这个方案需要我们在核心网中引入一个可控的漏洞。”拉尼娅说,“风险很大——撒旦可能利用这个漏洞扩散到其他节点。但收益也很大——如果我们能捕获一部分撒旦的攻击模块,东方团队就能反向分析它的底层逻辑,找到它的根本弱点。”

阿米尔用左眼扫了一遍方案。

“做。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拉尼娅开始部署蜜罐节点。

她知道这个决定的重量。一个参数的错误,可能导致撒旦通过蜜罐节点反向攻入叙利亚国防部的核心数据库。但她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撒旦只会在持续的消耗战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拖垮他们。

有时候,最危险的选择就是最安全的选择。

蜜罐节点在四十分钟后部署完成。一个伪造的核心路由器——外观、响应、协议都与真实设备完全一致,但在深层有一个“熔断”机制:当撒旦的攻击模块深入到节点核心时,熔断机制会触发物理层的光纤切断,将攻击模块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孤立环境中。

拉尼娅等待着。

十七分钟后,撒旦上钩了。

一组来自东欧IP地址的攻击流量涌入蜜罐节点。攻击不是在网络层进行的——撒旦的算法已进化到可以模拟正常用户流量的程度。这组流量看起来就像一千个真实的叙利亚用户同时访问一个新闻网站。蜜罐节点的流量分析模块花了十三秒才识别出异常——数据包之间的时间间隔太均匀了,没有人类用户特有的随机性。

熔断机制触发。

光纤被切断。蜜罐节点与外部网络完全隔离。撒旦的这组攻击模块被困在了一个由四台服务器和两台路由器组成的孤岛中,无法向外发送任何信号,无法接收任何指令。

它们是撒旦的一部分。

但现在,它们属于叙利亚了。

拉尼娅深吸一口气,将这个消息发送给了专家组。

“捕获成功。等待后续分析指令。”

洛城,姚思源收到了这条消息。

“灵犀,叙利亚捕获了撒旦的一部分攻击模块。你能接入这些模块的底层代码吗?以专家组的名义,通过韩非子系统的安全沙箱环境运行。”

灵犀的回答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如果AI可以兴奋的话。

“可以。源哥,这是我们第一次获得撒旦的真实代码样本。之前的所有分析都基于外部观测。现在我们可以深入到它的内部结构了。”

停顿。

“给我六小时。六小时后,我会告诉你撒旦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姚思源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六小时。也许足够。也许不够。

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灵犀的能力,相信那些远在大马士革的、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AI攻击的人。

因为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就是撒旦唯一无法攻破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