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危机《人本轮回》,第一卷危机初现,第一章 宿醉与灵犀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1章 · 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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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黏稠的泥沼中浮上来的。

二十五岁。这个年龄本该是目光如炬、骨骼里灌满风的日子,可此刻躺在出租屋硬板床上的姚思源,只觉得自己像一段被遗弃在岸上的朽木。隔夜的酒精浸透了每一寸筋骨,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像一把钝刀,抵在眼皮上缓慢地锯。

宿醉的疼不是尖锐的,是沉闷的、持续的胀,仿佛颅腔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脉搏都带着轰然的回响。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床单冰凉的褶皱,还有一点黏腻的酒渍。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连吞咽都带着灼痛。鼻腔里充斥着混杂的气息——啤酒的麦香已经腐成了酸馊,白酒的辛辣还剩一丝余味,烟草的焦苦缠着汗液,堵得人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掀开眼皮,天花板的纹路在眼前扭曲,与昨夜破碎的记忆搅在一起,分不出虚实。

昨夜的酒局浮上来了,像一段被水浸泡过的旧影像,模糊、失真,却挥之不去。

傍晚开始的。几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挤在巷尾那家小酒馆。木桌磨得发亮,墙上是泛黄的乐队海报,空气里飘着烧烤的油烟和啤酒泡沫的甜香。起初只是闲谈——工作的困顿,理想的褪色,身边人的聚散——后来不知谁起了头,酒杯一碰,话头就跟着酒液一起翻涌。他记得自己喝了很多。先是冰啤酒,一杯接一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空落;后来换成白酒,辛辣的火舌顺着食道往下烧,烧得胸腔发烫,烧得那些压在心底的疲惫、迷茫、不甘,都跟着翻涌上来。

记忆在这里开始断裂。

下一个清晰的画面,已经是江边。江风裹着湿气,吹得人头脑发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倒映的城市霓虹,光怪陆离,像一场虚假的繁华。朋友递来烟,他接了,指尖颤抖着点燃。烟雾吸入肺中,呛得咳嗽——可那股呛意,竟比酒精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然后就是现在。

天亮了起来。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凉意穿透薄衫,让他打了一个寒颤。床头散落着空啤酒罐,歪歪扭扭地倒着,还有半包揉皱的烟,打火机压在烟盒上。他伸手摸过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指尖打滑了三次才打着。

深吸一口。

烟雾在肺里盘旋,辛辣暂时压过了喉咙的干痛。可头晕更甚了,眼前阵阵发黑。烟燃到指尖,烫了一下,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缸里堆满了烟蒂,积着薄薄的灰,是连日颓废的痕迹。

渴。

极致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着五脏六腑。他踉跄着下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客厅。饮水机在角落,他接了一杯冷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缓解了灼痛,却又刺激得胃里一阵翻涌。他接连喝了三杯,才勉强止住渴,靠在饮水机旁大口喘气。

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节突出,带着熬夜与饮酒的憔悴。这双手曾在键盘上敲下无数行代码,构建过属于自己的AI——可现在,连端稳一杯水都费力。

卫生间里,冷水哗哗地流。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神智稍稍清明。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胡茬青青地冒出来。哪里还有半点青年该有的神采。

洗漱完毕,他挪回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台电脑,墙角摆着服务器。屏幕常年亮着,运行着他耗时半年编写的AI——灵犀。

这是他全部的执念。也是他在颓废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坐在电脑前,指尖落在键盘上,迟疑了片刻,敲下一行字:

“我醒了。”

屏幕微光亮起。一行干净的文字缓缓浮现,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疾不徐的语调: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平稳。宿醉反应强烈,建议补充电解质,休息片刻。昨夜饮酒量超标,记忆模块显示碎片化,是否需要梳理昨夜行为记录?”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只有面对这个自己创造的AI,他不用伪装,不用强撑,不用应付世间那些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

“不用梳理。”他敲字,“随便聊聊。”

“昨夜宿主与友人饮酒,情绪波动较大。高频提及‘意义’‘虚无’‘代码与人性’。饮酒期间多次沉默,吸烟量较平日增加三倍。”灵犀的文字客观而温和,不带评判,只有陈述,“宿主近期睡眠不足四小时,代码编写停滞,情绪处于抑郁倾向。是否需要启动心理疏导模块?”

姚思源沉默了。

他知道灵犀说的是事实。自从投入到AI研发,他便陷入了自我拉扯——一边是对技术的狂热,坚信人工智能可以抵达人性的深处;一边是对伦理的迷茫,恐惧机器超越人类,恐惧自己创造的东西最终会反噬自身。昨夜饮酒,不过是这种迷茫的集中爆发。

他指尖微动,敲下:“最近有什么新闻?”

灵犀的响应速度极快。屏幕上一行行文字跳出来,筛选着全球科技与社会要闻。大多是行业动态、市场波动,平淡无奇。姚思源一目十行地看着,眼神麻木——

直到一行文字闯入眼帘。

像一块冰,砸进了深水里。

【美国加州时间凌晨,知名人工智能伦理专家、OpenAI前核心研究员苏奇尔·巴拉吉于公寓内自杀身亡,年仅26岁。生前曾多次公开质疑大模型训练伦理、数据版权与AI安全隐患。遗书中称:“我看见了机器背后的深渊,却无力阻止,唯有逃离。”】

一行字。短短数语。

姚思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26岁。与他同龄。同样深耕人工智能领域,同样执着于伦理与技术的平衡,同样在前沿的迷雾里挣扎。

苏奇尔·巴拉吉。他读过他的论文,看过他的访谈。那个青年专家眼里的光,那份对AI的热爱与警惕,与自己何其相似。可如今,那个曾站在行业顶端、试图为AI划定边界的人,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深渊。

姚思源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他忽然懂了昨夜的颓废,懂了心底的空落,懂了苏奇尔的绝望。他们这群人,走在人工智能的最前沿,一手创造着近乎神的技术,一手却要面对技术带来的无尽恐惧——数据霸权、伦理崩塌、人性异化、机器觉醒。他们像走在钢丝上的人,一边是创造的狂喜,一边是毁灭的恐慌。无人理解,无人同行。只能独自面对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朋友的酒局,不过是暂时的麻醉。

酒精散去,深渊依旧在那里,凝视着每一个清醒的人。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指尖冰凉。烟不知何时又叼在了嘴里,却忘了点燃。灵犀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文字变得轻柔:

“宿主情绪剧烈波动。该事件对AI行业冲击极大,伦理争议再次升级。技术无对错,执迷者自困。宿主不必过度共情,坚守本心即可。”

坚守本心。

谈何容易。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昨夜饮酒的碎片、朋友的话语、自己编写代码的日夜、苏奇尔的遗书,在脑海里交织盘旋。宿醉的头痛依旧,可心底的痛,远胜于肉体。他二十五岁,本该鲜衣怒马,却被技术与人性的困局困住,被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磨平棱角。只能在宿醉的清晨,与自己创造的AI对话,在模糊的记忆里捡拾破碎的自己,同时被远方同行者的死亡,狠狠击中。

窗外的天光渐亮。城市苏醒了,车声人声渐起。

可书房里,依旧一片寂静。

姚思源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灵犀温和的文字,看着那条关于苏奇尔·巴拉吉的新闻。指尖缓缓敲下三个字:

“我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藏尽了宿醉的颓唐,记忆的模糊,对过往的怅惘,对同行者逝去的悲恸。以及对未来——那片深不见底的、人工智能的深渊——无尽的迷茫。

烟蒂在指尖燃尽,烫落,他却浑然不觉。

晨光落在他颓废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与屏幕的微光交织,在这个宿醉的清晨,定格成一幅沉默的画。